蠢瓜病中,勿念

生平少年日,分手易前期。及尔同衰暮,非复别离时。
勿言一樽酒,明日难重持。梦中不识路,何以慰相思?

百华斩:鲤欢

这篇应该不会被屏蔽_(:з」∠)_

今年内励志把所有坑填平哼哼/w\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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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百华斩》

古剑奇谭一&二。全员。谢衣主角。志怪捏他。

 

第一:鲤欢

一个故事的开始。

【鲤欢】

(楔)

“先生要进山?”

柔软素手轻掩染了花汁的唇,细长眉眼弯弯透出笑意,“那可危险哪,荒山凉夜,山鬼徐行,先生莫要被勾走了魂儿……”

山道迤逦,路石嶙峋半藏半露于泥下,却半分未玷污软缎造的履。白衣公子轻轻一笑,朝那裙裳牡丹似层层叠叠繁复下露出青碧鳞尾的姑娘作揖一拜,“多谢仙子指点,在下定当小心。”

“嘻嘻……真是个趣人儿……可惜……”

檐铃转响般的笑声散到远处,隐没料峭山风间,翠群女子眨眼消失在竹林间,踩着草叶窸窸窣窣地游远去了。

佛门圣物加持挂在怀中,七字真言滴溜溜滚完一圈,妖法无边亦要变色三分。

……好歹得了句恭维。

白衣公子笑着叹息摇头,掸了掸袖口,揩去一株不知何时落下的枯藤,举手撑开桐油抹得密严的纸伞,内顶上绑着一缀流苏,漫漫洒下。

国手真迹,千金难求。烟波倦客,汀州沙冷,一片茫茫溶入山中冷凝的气雾。

更深露重,遑论山中。古刹暮鼓晨钟绝了音响,云揽在腰,提灯相看也不真切。长袍下摆滚了边锁着一串细致纹路,似乎早几步就湿透,悄悄攀爬上腿冻得发麻。

转过一簇野丛,陡然现见一单柴扉小门,围着一人高的篱笆,滴着露的花瓣垂下,莹莹流着一溜的光。

可惜扣门声坏了山夜风冷的无垠寂寥。

着蓝灰粗布短衫的汉子见着是人,抬头一愣之下堆起笑意又带些许好奇,“先生夜半敲门,怕是迷途了罢?”

眼中又闪烁着促狭。

白衣公子也不恼他,只微微一笑,“确是迷途。”

二十一支竹骨骤合,沽雪寒钓的泼墨写意便拢入袖下,规规矩矩做了个礼:

“在下谢衣……”

(一)

京中豪门偏宅,山中一户,廊叶孤音,清寂杳杳。

盛着散下香料的油脂上烛火一粒款款燃如豆大,光流淌在地自门缝泄出。

“先生也是大胆的人。”女眷隔帘迎客,一绺织着交颈鸳鸯的锦帛自掩地竹帘下隐约露出小角,透着熏染过的甜香,像不知名的花沾了晨露的气味。

“春祭未过,山中妖祟惑乱,常有路人受了迷惑而丧命。”

白瓷小盏内壁勾着一尾红鲤,发须细腻,山泉涤两道后注满,蒸起白腾腾水雾,谢衣端起时面上波儿微微一荡,红鲤摆影游弋如活。

清颜俊逸的公子唇角酝有淡笑,“谢某惭愧,冒昧夜访扰夫人清梦。”

罩着石青烟罗缎的帘后传来低低轻笑,又像林中若有若无的幼鸟啼叫,总不真实。

官女矜持,实在不该与陌生男子相处太久,少顷问了礼,裙裳曳榻行过簌簌响声及远,独留薰球割成梅瓣状的镂孔抽丝般滤出暖香,袅袅拂去心字残烬。

“这院子大,正厢住的是乳母和给小少爷授课的女公子,”家丁提着纱罩油灯引路,铜灯底座设计精妙,空一道夹层,一路漏着舒神香,家丁又道,“东厢住着本家的僮仆杂奴,先生若有什么需要,到东厢唤一声便是。”

转过纱橱影壁,花架重影错致,乱中有序,是得了精心打理的。花廊下有人独自站着,裸着双踝趿一对寻常步履,异域传入的翻领式蓝袍披肩,两条袖子空荡荡捉着风。

却是个少年。

方才一路走来,谢衣已知待客西厢住着少主,因着一些事,执意未搬回正厢主厅——“那孩子心里有事,看他面上笑着,人心头就发疼……”隔着帘子的叹息言犹在耳,谢衣抬眼望了过去。

“你就是敢半夜独自在山中走的那人?”

几步遥外的少主先见着了谢衣投来目光,眼底便一亮,一轮辉光慢慢泛出来,像栖云沉月崭露孤独一弧。

(二)

第二日积攒满山的云雾果不其然落了雨。

“山路泥泞不便于行,先生何妨多留一日。”

山间雨日,天光虚弱,谢衣点了灯,正厢遣了人来,适逢小少主正往谢衣屋里凑。

乐侯爷的幺子,模样生的俏,笑起来人见了欢喜。少年额上绕一环金子铸的发圈,胡乱扣着,刘海有些凌乱地直楞起来。

灌入檐廊的风寒得人腿发颤,谢衣拢实袍子斜靠在干净的地方读一卷书。少年挨近身贴坐着,鞋面和裤脚贱了泥水,昭示这年纪活泼的狼狈。

西厢庭院不大,隔廊青石桥缦回波上,烟华繁琼环伺,竟不见得热闹。

谢衣读的坊间流行的志怪小说,从一铺书摊捡得。他素不爱功名利禄,稗官野史读不少,也只是兴致尽了便罢。

自荐枕席的花魅狐妖,脂粉涂骨,画皮为肤,亦是一段吊诡风流。

少年在边上微微眯起眼望着檐牙衔下雨露一串串,不问谢衣看的什么书,又像自言自语,道:

“那潭子里,曾有条只我一人能见的红鲤。”

白衣公子的眼总算从书上抬起,听少年续道,“可惜那日我醒来,从此再不见它了。”

水下景象恍然如梦境,虚虚实实,有人面目模糊,肌肤玉骨造的一般,周角处生着几枚鳞,日光曲折晃出斑斓陆离,将他蓦地拉上岸。

视野中的色彩参差便陡然破裂,化作苍白茫茫涌进眼瞳,疼得人头晕目眩。

乳母只当小孩贪玩,下午又睡得久了点,念念叨叨也就过了。无人知晓时,小少年偷偷将一枚鳞片纳了丝线拧成绦,放在了荷囊里。

“那鳞片是海水一样的颜色,不像是红鲤。”少年微微一笑,“也许长久以来,它便不是我所见的那颜色。”

隔了好半会儿,谢衣听少年悠悠叹了口气,语气竟有点不该少年人,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……先生,也许是我迷执了也不一定呵。”

他嘴里叫着“先生”,并没有要谢衣回答。

许是,见不着了,也叫幸事。

(三)

偃师谢衣,白衣风流,坊间传闻一等一的君子。

“君子薄情,却不是托付终身的好人选……”

薄纱如雾张做屏,绰约窈窕婀娜。袖下露一段白,扣一对点翠贴花的金镯,裁得尖细的指一拨琴弦,余音颤颤,曲调纷乱。

说这话的女姬日后下嫁鲜衣怒马的朱衣郎官,八人抬大轿,进的绑了红绸的滚球石狮各踞一侧的漆红大门。

前宿差婢子送来的章台柳卷在桃笺中枯朽,白衣偃师至终未拆开读上一字。

“先生心中,可曾留有一迹惊鸿绝影?”

官道黄沙天,塞外胡姬端着江南侬语,将一串紫葡萄自酒酿中取出,撒了晶雪白糖,喂到恩客嘴边。

谢衣的琴声朗朗舒畅,激荡寂寥无边无穷。

深色肌肤的胡姬呵呵轻笑,“都说先生薄情,侬看是重情又无情。”

她忽然咬着字瓮声道,“你们汉人真怪。”

胡姬惯常了大开大合,酒肆外一口十八环开了利刃镌了匠名的卧虎大刀插在地上,除了胡姬谁也拔不起。

匠名深植刃器中,匠心如铁,或许曾经滚烫柔软如灌入的铁水。

名曰,谢衣。

琴曲不告而终,偃师面上笑得清淡,一派风流文雅,君子磊落。

因而他不知乐侯爷幺子何来迷执所叹,却总归知道相见不如不见。

见了,便难免多情。

廊外雨声淅淅沥沥,雕花木牗未扣,一扇忽而滑开半户,对着回字廊那头小公子寝房。

面目模糊的人一袭黑衣,隔着缥缈雨雾,静立风中。云上月光,聚在他身上,拢成白茫茫的一团。

不知是哪方护法,周全人间而来。

白衣偃师垂下眼,慢慢阖起木牖,指腹不经意揩去雕花空镂处积的尘埃。

(四)

本来无一物,何处染尘埃?应作如是观。

帘后响起一声叹息:“……先生若非梦中,便是遇着了路过此地的精魅。”

今日雨更密,在阶下砌着薄薄一洼,谢衣承邀品茶,闲谈间不过随口一说。

女公子低低笑起来,“先生倒是对一些山野趣事了若指掌。”

“无非是打发清闲罢了。”

“哈。”

素未谋面的男女交谈便至此堪堪收场。侯爷府延聘的女公子自不同一般女子,请了谢衣来,却又由谢衣自便。两人隔着帘,相谈甚欢。

“女公子是个怪人。”小少爷撇了撇嘴,他那一刻闲不下的性子,到了女公子跟前俨然耍猴戏似的。

“我说的话,她从来不信。她不信,乳母便不信。乳母不信,自然就没有再多的人相信了。”

少年望着庭里的潭子,苍玉色水面碎成密密麻麻的一铺,泛着一层灰雾。

无人当真的话,说多几句,也就不说了。

“先生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信吗?”

“……我信。”

白衣偃师眯起眼,看着黑袍子男人慢慢从走廊尽头走过来。

耳里除了雨声,什么也没有。

男人走得很慢,黑袍后摆缓缓拖曳在地,无声无息。谢衣的素白长衫晕了潮气,风挽雨针织在身,男人的发却干爽蓬软地散在背后,乌袖甚至微微灌进风张起,仿佛鸟类的翅膀。

幽人独影,缥缈行迹,如自纷扰尘嚣间逶迤淌出的静谧,沉断苍云青天杳冥容容。

名都多妖女,京洛出少年。胡姬曾笑言,“若君郎似钟山松柏枝,桃红柳绿一世匀一分黑白明明来,饶是教侬减腰憔悴为君死,也不枉付了真心。”

此话当真不假。

(五)

男人也看着谢衣。

人世流传精魅,姿容妍丽亲切,人望之即受惑,如男人这般萧肃清冷却不多。

露坠星稀,里屋小公子沉沉好眠。

白衣偃师阖上棱边描了地藏经浸了驱虫药香的檀木橱,指尖抹下雨水濡透的药香潮气,幽幽淡淡一缕,捻在指腹间。

“在下谢衣。”

他顿了顿,面上微笑,“可有帮得了先生一二?”

墨发乌袍的男人看着他,眼底总是深不见底的茫茫一片,“沈夜。”

其他无多语言,不知所来,不知所求。谢衣并他站在廊下,隔静庭冷桥,遥遥望向若隐若现的水潭。

亦不多问。

一时无言,自称沈夜的男人看着谢衣,唇薄纤秀,嘴角忽而微微提起,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,“你能见着本座……倒也不错。”

这人笑起来,眉目平添几分活色,不如初见一面的森森死寂,又流露半分戏谑半分讽刺,九分淡漠。

“……舍妹曾得乐小公子相救,当日本座见着乐小公子时,人已被救起,而施救者早不知所踪。”

沈夜负手在背,目光重新投回小公子卧房合上的门,似有所思,半晌才缓缓开口:

“此地被前人布下不生不破之阵,数百年不衰,六十年前曾有条鲤精为渡浩劫,将幼子送入此阵,而己身湮灭。然此阵有进无出,妖祟进入,便终生囚困于此。本座与那鲤精有些渊源,也曾见过那稚儿,如今阵门已开,本座亦不知那鲤精所踪。”

故人旧事,本不该道与外人。男人顿了顿,侧过脸望来,覆肌骨苍玉的萧肃姿容落入青年偃师眼中,溶入一片如雾月色,沉至深瞳最低最底。

“如此……本座有一事,公子可愿代劳?”

(六)

年轻偃师在亭中铺了棋,不知何年何月所铸的残局,黑子困杀白子,指法利落,落步却不温不火。

小公子趴在边上看了一阵便怏怏扭开脸,乏趣得狠。

山中人迹稀罕,遑论同龄可做朋友的,乳母忧心他被美人蛇媚眼狐骗去,甚少让他离得远些玩耍,而在京中,家教严管,并不比在山中闲暇。

“慌得无聊。”小公子撇撇嘴,踢开凳下一粒砂石,“先生今日为何不说故事?”

“在下有一故事,小友不一定想听。”

白衣青年束了袖子,露出一截皓白手臂,纳在阴凉处,总归不喜日光。谢衣低着头目光落在棋上仿佛琢磨棋局,嘴上却正和他说话,一心两用。

他将沈夜所言的鲤精故事复述了一遍,偏隐去自己与沈夜相识一段,又化去沈夜之名。

小公子眨眨眼,“心愿?”

“不错,”年轻的偃师笑起来,左手落下一子,忽然解袖拂散了局面,黑白混叠一盘,有几枚落下石桌敲出脆响,“你若有无力能及的心愿,自有人替你了却。”

少年眼睛往亭外烟波一转,话音铿锵凿凿,“我想再见它一面。”

乐小公子独自一人时,常坐在塘边摆弄,对那水中鲤鱼说话,喃喃絮絮。

院中寂寞。人独一身。鱼独一尾。

“念念不忘……也是应该。”

小公子要求显见偃师意料之中,青年微微一笑,“只不过对于先生来说,可是难事?”

“无妨,”沈夜沉吟片刻,微微颔首,“鲤精修为虽轻,但以人身相见并非难事。只是要寻见踪影,需费些时日。”

离去前,男人似想起什么,低低唤了声谢衣。

“你今日棋局,尚有活路,弃局过早……可惜。”

白衣偃师正懒散坐在廊下,闻言注视他片刻,蓦地笑出声。

“呵……”他微微眯起眼,看着那人投眼望来,俨然一副师长训导的严肃模样,不由含笑,轻声回应,“便等先生归来,谢某自当讨教一二。”

(七)

沈夜一夜未现身,雨落半宿堪堪才休。

谢衣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小潭,夜雨如寄,茕影断流阶下,空庭雨雾渺渺,风噬草木花叶沙沙婆娑,绰约如鬼魅曳舞。

他惯常一人,处世随和,性子颇有些凉薄,难有记挂其他的时候。而沈夜未来,他竟无心独眠,披衣站在廊上望着杳然风雨出神一回,心下忽地一动。

“……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……哈。”

淫雨方歇,山青云翠,迤逦石道,朗朗熹微晨光下。年轻偃师取了伞向主屋女公子请辞,在廊外遇着来上课的小公子,便从袖下摸出一只雀儿模样的巧物,递了出去。

“先生,”小公子接了东西,摆弄一番又抬头,露出发红眼圈,“今后我们还能再见么?”

谢衣面上含笑,却不应他。

“无异……”小公子闷出一声,“我叫乐无异,先生可会记住?”

青年注视着他,轻轻颔首,“在下记住了。”

出了门,依旧是那蓝灰粗布短衫的汉子,对他恭恭敬敬行了礼,双手奉上一柄浆纸糊的宫灯,“女公子命我将此物交给先生,今日乃春祭最后一日,哪怕白日走在山间,先生也要小心。”

宫灯并非京都流行的样式,素面点三五红痕,宛如胭脂不慎沾染,想来女公子不拘小节,谢衣并不恼她。

“夫人有心,多谢。”

徐行在林,谢衣支伞提灯也不见窘迫,走了一段,便停下脚步。

石径尽头,有人沉沉一身乌色,目光静默望来,如远道而归,已久候多时。

似有一瞬怔了怔,年轻偃师微微笑起来,“先生。”

远处的男人望着他,许是天光未明,映得脸庞也柔和几分。

——先生既已无事,不如与谢某同行一程?

“……无妨。”


-END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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